只见白影飞跃，利刃出鞘，带出一道寒芒。屋外之人被迎面而来的戾气惊了一跳，不待反应，左肩已受柄击。

“解药拿来！”

虽是以刀柄出击，但这一击究竟蕴藏几分力，只有承受之人清楚了。当下没有得到回答，羽人刀锋立转，第二击直指女子面门。突然间，一掌袭来，以柔韧气劲化消万千锋芒。“咿~怎可对姑娘家下如此重手。这位兄台，至少给人解释的余地啊……”

力道被截，利刃被一把羽扇架在半空。此时的羽人非獍什么都听不进去，移步回身，刀收入鞘，整个人如同满弓之箭，蓄势而发。眼见避无可避，羽扇主人一面应招，一面运气振袖，将身后的女子推出战圈。羽人身形敏捷，招招占其机先，心中只想着慕少艾所中蛊毒，顾不得许多了……另一人以守代攻，虽能避开杀招，却一时无有息止干戈的对策。“唉唉唉，住手啊，请听吾一言。”

“羽叔叔……”一旁的阿九也着急的喊着。

“小孩子躲一边去，扫到台风尾可不是好玩的。”朱痕拉过阿九，满口的不耐烦。“这死鸟……”

缠斗十数回合，羽人也失了耐性，饱提内元，六翼瞬间展开。四周气流飞旋，刀者杀气盈睫。就在他启招瞬间，外膝眼下三寸正中一击，下盘立时不稳，瘫坐在地，双腿麻痹无力。羽人被打得毫无防备，脸气得通红，“朱痕你！”。

朱痕染迹也不理他，跨步上前，狠狠落指封住了他运功气脉。这下子，羽人冲口欲出的话都噎在喉里，眉头紧拧。朱痕转而打量来人——面如满月，俊逸神飞，若不是见其身手，定被人当作文弱书生；水色长发夹杂着银丝，随意扎束的垂于身后；虽然经过刚才的打斗，一袭淡蓝长衫仍是整崭得体，不见凌乱。

“多谢阁下及时出手。”蓝衣人微微躬身，“在下……”

“你是慕少艾的朋友？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那就行。人在屋里。”朱痕摆摆手道，“这只鸟有我顾，你们进去吧。”

蓝衣人再次谢过，转身扶起不远处的女子，“可有受伤？”

女子抚着左肩，摇头，“不要紧。”

众人进到内室，穴道受制的羽人被安置在外堂，间或可听到里面的说话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除了自我反省，他满心满脑全是那人的安危。胸口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一块，不知所措的疼痛着。阿九眼睛红红的，满屋子跑前跑后，有时会来和他说话，但他只有沉默。时过子夜，外面下起蒙蒙细雨，慕少艾终于醒了。

“你感觉怎样？”蓝衣人收回搭在对方脉上的手。

阔面、旋眉、眉心一点额印。慢慢看清这张脸，相似又不似，慕少艾阖上眼，再睁开：“这位仁兄好面熟啊。”

“哈，在下靛羽风莲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既然看着相熟，你我定然有缘，不知是否有幸称一声‘好友’？”

慕少艾躺在床上与他默默对看，无力道：“……随你怎么说。药师我损友众多，也不介意再多交陪一个。”

“药师……”声如细蚊，白衣女子满目忧色。

慕少艾缓缓坐起身来，“哎呀呀~药师我最怕见美人掉泪，真正消受不起呀。”

女子破涕而笑，阿九抱怨撒娇，气氛顿时轻松不少。羽人独坐在外，听到慕少艾的声音，恨不得马上冲进去，无奈气脉凝滞，动弹不得。想出声，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。

“现在什么时辰了？”慕少艾望不到窗。

“子时三刻。”风莲答道，“幸好你及时用冰蛭封锁四脉，压制毒素蔓延。在下已按照你所写的疗方进行处理。”

“哦~有劳。不过我好像还闻到……”

“是幽昙茎，更配以玥丹。”

“呼呼……难怪。”慕少艾暗自运息，试探着体内的蛊毒。“让‘好友’破费了。”

“耶~”风莲摇摇羽扇，“算是见面礼。不过……这样只能压制，仍是不能解毒。看好友的疗方，应是心中有数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药师垂眸沉吟，面容陷在阴影里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“我有最坏的准备。”

“你知道是谁下毒？”朱痕道。

“不知。不过……此蛊毒性似曾相识。此法早应不存于世……”

“莫非……”

黑派。羽人非獍听到这个词，眉头皱得更深。当年那件旧事，知情者寥寥无几。除恶务尽，慕少艾决不是姑息心软之人，但是……

“难免漏网之鱼……”慕少艾叹道。

风莲羽扇轻摇，“此事暂且搁下，眼前首要乃是解毒。你自己可有解法？”

“哈哈，医者不自医啊。”慕少艾突然很想抽一口烟，“除非找到落毒之人，否则，三日之内行动受制；不出七日功体尽废；此后每隔数日，气血逆流，筋骨逐渐腐烂……”

他自顾自的说，仿若讲的是别人。听者面色各异……阿九趴在床前，小脸吓得煞白“少艾，听起来真可怕。”

“你开玩笑吧……”朱痕黑了张脸。

慕少艾摸摸阿九的头，轻轻道：“差不多啦。”

自打清醒过来，他就想问羽人的状况。以那人的性情，定是一切全归结到自己……有朱痕在，料想不会出事。可看不到人，总会悬心，于是看向朱痕……

“不用看我，”朱痕染迹叹气道，“要不是他……”

话刚出口，外堂一声巨响。推门一看，羽人非獍已不知去向。

漫漫雨夜，一条白影飞跃于黑暗的深谷。雨水打在脸上，迷蒙了双眼。朱痕的话充斥在羽人耳畔，挥之不去，好像将脚下的地面撕开了一般，如果停下脚步就会掉落深渊。这么些年几乎忘却了的过往，再度历历眼前。“要不是因为我……”羽人握紧腰间的刀柄，内心千回百转。等我，你一定不会有事。

山渺渺，云渺渺，八方风雨止今宵；情渺渺，仇渺渺，风尘一梦任逍遥。慕少艾经常弹奏的曲子，羽人不知道名字，每次听到都会叫人想起曾经的腥风血雨，他并不喜欢。当年的翳流旧事，死伤者众。黑派覆灭之后，虽然事竟功成全身而退，但两人皆满身是血，自己的……别人的……一些成了天泣刀下亡魂，一些化作了药师眼角永久的黥印。忠烈王曾打算去除这罪人的刻印，却被那人婉言谢绝：“哎呀呀，许多美人就爱这款啊。”

再次踏足黑派旧地，羽人非獍小心的隐藏行迹。曾经辉煌的悬阁地宫鬼府神堂，此时徒留残垣断壁，雨水的冲刷下，地面与墙壁上只有淡淡的褐色污迹，全无人烟，静谧非常。半点线索也无，他开始后悔自己冲动之下跑出来，现在毫无头绪，解药和下毒者要从何找起。

岘匿迷谷一到多雨的季节，就会有很重的湿气，好在并不像他处一般闷热，只是时间久了，须注意木质受潮。因此，琴筝的保养特别不易。风莲等人离开后，阿九也撑不住去睡了。慕少艾困坐床内，身上黏腻不爽。受制于蛊毒，他现下行动不便，想倒杯水喝也得求人。

“多谢。”双手接过茶，慕少艾不经意的叹气。

朱痕冷哼道：“担心么？他要跑，世间无人可能追上。”
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“哦~你倒是真了解他。”朱痕拧了把毛巾递过去，“话说回来，这落毒的真有本事。能在这么多人眼皮下得手，21根弦中独挑此弦。虽有误伤，对你也是挑衅哦。”

“哎呀呀，老人家难得有人惦记。怎可叫那盼我不得好死的人失望呢。”药师解开前襟，擦拭脖子，可背后……

“慕姑娘，要帮忙就直说，不用害羞。”

“好友啊，想吃豆腐就直说，不用客气。”

雨停了，湿衣搭在身上虽不冷，但毕竟不舒坦。地上泥泞裹足，哪怕是轻功再好，也难免留下行迹。羽人单手攀附身边的岩石，足下轻点，纵身一跃，来到一处平地。踏过杂草丛生的土坡，不到五十步远的地面上有一道五丈长、碗口宽的裂痕，断面整齐，内里蔓草横生，不细看也许根本不会发现它。羽人不做多想，大步跨过。虽然时过多年，此地并无多大变化，要是有月光，远远应该能看见个牌坊，羽人摇摇头，聚敛精神疾步潜行。

绕过数个简陋的小屋，羽人极尽谨慎，没有惊醒任何熟睡之人。忽然，隐约感觉到缓慢蹒跚的脚步声，他立即转身，退步数尺。哪怕此地卧虎藏龙，也少有人能如此近身于无声无息。暗夜里，看不清对方的模样，只有一盏提灯发出幽幽的红光。

“你在找什么咳咳……”沙哑的咳嗽打破两人的对峙。

虽然感觉不到对方的敌意，羽人握刀的手仍然不见放松，“与你无关。”

“我也在找东西，”那人走近几步，“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找得快……”

“你到底……”不待羽人说完，对方如黑影一般闪身上前，扣住他出刀的手腕脉门。难道功夫退步了么？羽人不甘愿的想着，近日似乎谁都能制住自己。

“我明白你要什么了……”黑影的声音依旧沙哑，此时听得人背脊发凉。“不要乱走……天亮以前……在你进来的地方等……”

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。”

黑影没有回答，放开刀者，转身缓缓的走远，手中的提灯忽暗忽明，渐渐融入夜色。虽然有疑问，权衡之下，白衣刀者还是选择了相信，尽管“相信”二字在此地多么的不值钱。看看天色，距离拂晓还有大概一个时辰。他有足够的时间，却没有心情故地重游，可是，脚步依然不自觉的趋向熟悉的方向。

弦凝指咽声停处，別有深情一万重。

梦中的琴曲幽幽，歌声犹记。推开房门，却已物是人非。一几一案皆落满灰尘，轻纱幔帐夹杂着蛛网，残破地垂挂着。一张琴筝摔在脚边，琴身腐朽，若不是那锈迹斑斑的琴弦连续着，早已断裂作两截。脑中记忆翻涌，双腿仿佛灌了千金，无力跨过门槛。在回想起一切之前，他逃了，从未有过的恐惧与狼狈。

夜色渐明，呈现幽暗的灰蓝的。提灯的火光照映出一只形似枯槁的手……

“拿去。”

“多谢。”羽人依然戒备，接过那只手递来之物。提灯举高的一瞬，映出一张鬼魅般的面孔，苍白起皱的脸，高高突起的眉骨，一道黑色链痕划破眉心，看得人心发憷。知恩不忘报，但羽人并没有问对方的姓名，姓名在这里没有意义，只有记住对方，哪怕是如此“难忘”的脸。

回去的路变得无比漫长。一面担心慕少艾的毒患，一面又陷入深深自责。生性淡泊人情，羽人回想身边过往的人事物，但凡真心看重的，总也留不住。时间能冲淡一切，也许拉开距离，远远的关注，失去时才能免除一份伤心。这些都是命。与慕少艾的相处，自己从来都是被动的。死皮赖脸的接近、不知分寸的调笑、出生入死的交陪……这份被强加的情谊，原来已经这么在意，以致如今的冲动行径……简直不像自己。“你一定不会有事。”

一天一夜的往返奔走，羽人不知疲倦，终于在傍晚回到迷谷。四下无人，虽心有疑问，他也不欲久留，正要放下东西走人……

内房一声低唤。离开的脚步提不起来，他认命一般的转身步入房内。

沉默，难耐的沉默。默数着彼此呼吸的节拍，羽人意外的发现连阿九也不在。此时，对面传来无力的笑声：“哎呀呀，药师我还活的好好，你不要一脸沉痛低头默哀啊。”

“一点都不好笑。”羽人偏过头，闷闷的说道。想起手上的东西，走近递给对方，才抬头看向挂心许久的人。

慕少艾好整以暇的坐在榻上，长长的头发随意编扎盘束，衣服换过，只是简单的鹅黄外褂，虽然面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，精神却不见萎靡。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，羽人不错眼的呆看。忽然，递向前的手被顺势一带，他整个人顿失重心。手被握住撑在床上，眼前一张放大的脸。“你……”

想来又是捉弄，正要发作，那人竟得寸进尺，在自己颈肩面颊嗅来嗅去。毫厘之间，温温的气息触到肌肤，引来一阵鸡皮疙瘩。刀者僵在当场，大气不敢出。不一会儿，一只手抚上眉角，“出去跑这么久，哪里不舒服？”

果然是寻自己开心！羽人甩手挣脱窘境，脸涨得通红。

“哎呀呀……望闻问切。药师我只是履行医者的天职，绝对不是占你便宜。”

“你！”真正此地无银。

慕少艾将羽人的怒气视而不见，依旧笑嘻嘻：“还没号脉，来来来……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呼呼，我老人家现在行动不便，大侠给点面子。”

羽人气得莫名，加上满心歉疚，只得往床边一坐，背过身不看他。药师拾起适才递过来的物事，拆开一看继而包好。叹道：“这么难得的东西，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
“你不用管。能起到效用即可。”

看着刀者的背影，慕少艾内心了然。一个不答，一个不问。这便是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。他无奈的摇头，执起对方冰凉的手，慢慢捂热。刀者的手指修长，掌心布满握刀形成的茧，食指指覆上有一道褐色伤痕，伤口未经处理，经过雨水浸湿，有轻微的红肿。

半天没有动静，不是要号脉么？羽人疑惑之间，手指触及一片温热，他转头一看，整个指尖被对方唇齿吮住。感受到舌尖舐过创口，引来阵阵麻痒与轻微刺痛，羽人的脸再度烧了起来，胸中仿佛擂鼓。这回不是生气，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。

老实说，药师生就了一副好样貌，羽人在心里也会称一句“好看”，这话当然是不可能给他知晓的。眼见那形色姣好的唇瓣覆在指间，水泽潋滟，羽人不自觉的口干舌燥，感觉自己会就此被噬咬殆尽。

虽然一直低垂着眼“处理伤口”，药师依然将羽人惊疑的赧颜尽收眼底，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扬。咬得差不多，他才放开对方的手指，拖来床脚的药匣，仔细上药包扎。

以为无良医生总算玩够了，羽人暗自松口气，那人却缓缓凑近身来，手腕依然在其掌握，“看我看得这么出神，在想什么……”

“没什么。”立即移开视线，羽人内心狂乱的感受着肩头多出的重量。

“哎呀呀，药师我不介意被你看。”

“我没……”

指节被慢慢抚过，然后是掌纹……束腕松脱，微温的指尖探入袖口，不失力道的揉捻于脉门。耳根被呼呼的气息“熏”得通红：“……你心跳得很快，这么紧张……”

犹如百蚁挠心，终于忍无可忍，羽人一把推开慕少艾，慌乱得失了轻重。虽然隔着垫褥，床板还是给摔出一声闷响。床内没了动静，只有隐忍的难过喘息。

羽人着了慌，挪动膝盖跪上床，伸手扳过药师的肩，小心的询问：“你怎样？”

“呼……”面色煞白，眉头紧锁，慕少艾斜睨着上方之人大口喘气：“真……疼……我可是病患，经不起大侠你这么折腾。哎呀呀~可摔掉老人家半条命咯……羽仔，羽仔？”

镇日的挂心，奔波的消耗，内息的紊乱此刻全都宣泄而出，羽人伏在对方身上，脸埋在温暖的怀抱中，双肩不住的轻颤……额际是唤着自己的熟悉声音，透过掌心传来的是稳健的心跳……

“哎呀~我说笑的，”药师双手环住对方，这人还是第一次这么亲近自己，“刚才都是装的，羽仔……”如瀑的黑发铺散在面颊边痒痒的，雨水的清洌之气袭来，引人妄念。慕少艾不自觉吻上羽人的发心，细细汲取着他的气息。